第十一章

变压器

约2,699字

# 第十一章 变压器

林白是被嗡嗡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楼下的车声。是一阵低沉的、持续的电流噪音,从窗外那台变压器的方向传过来,穿透了玻璃,穿透了窗帘,直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翻了一个身,用枕头盖住耳朵。

嗡嗡声还在。

他躺了五分钟。嗡嗡声没有停。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他平时八点才醒。

他穿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路边那台灰色的变压器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个声音不对劲——比平时大很多,而且不是那种稳定的嗡嗡嗡,是一种忽高忽低的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打电力局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通了。机械女声告诉他"人工坐席繁忙,请稍后再拨",然后挂了。

第二个电话也挂了。

第三个电话终于通了人工。

"你好,我这边有一个变压器声音很大,影响休息。地址是——"

那边记下了地址,语气非常客气:"好的先生,我们已经记录了,会安排师傅过去检查。"

"大概什么时候?"

"这个要等师傅排班,您保持电话畅通就好。"

"——行。"

他挂了。站在客厅里,听着那股嗡嗡声。他告诉自己:已经报修了,等通知就好。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嗡嗡声还在。他换了一个位置,坐到离窗户最远的角落——小了一点,但没消失。

他站起来,又拨了一次电力局的电话。

这次等了更久才有人接。他重复了一遍地址和情况,那边重复了一遍"已记录,等排班"。

他挂了。

然后他给城管打了一个电话。城管说电力设施不归他们管,让他联系电力部门。他说联系过了,等排班。那边说:"那您再等等?"

林白握着电话,听着窗外那股嗡嗡声——它像一根针,持续地扎在你的太阳穴上。不是剧痛,是你无法忽略的不舒服。

他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拍了一张变压器的照片。发到了小区业主群里。配的文字是:"这个变压器声音大了两天了,打电力局说等排班,打城管说管不了。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该找谁?"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有人回了一句:"找媒体呗。"

林白想了想。他打开微博,把那张变压器的照片发出去,顺手@了几个本地资讯类的博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漱了。他今天本来打算去菜市场买排骨的——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颗白菜。他站在洗手台前挤牙膏的时候,那股嗡嗡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不依不饶。

他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烦死了。"

他下午还要去派出所。不是报警——是昨天那两万块钱。他觉得拿着不踏实,想先存银行。但银行问他资金来源,他总不能说"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地下室给我的",所以他想去派出所问一下这钱能不能存。

他不知道的是,他早上发的那条微博,已经开始被转发了。一个有两百多万粉丝的本地大V转了他的内容,配了一句话:"老铁们,这事咱遇上了咋整?"评论区涌进来很多本地人——"上个月就反映过了"、"同款变压器"、"12345试试"。点赞和转发在滚动。

他更不知道——同一时刻,在离他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地下室里烧文件,头顶那台变压器的嗡嗡声,正在一步一步把他逼向崩溃的边缘。

· · ·

楚建国在那间废弃办公楼的地下室里已经待了两天了。

他没有回家。从那天下午他见了林白之后,他就没有回去过。他觉得自己不安全了。那个年轻人走后的当天晚上,他把办公室的保险柜打开了,把里面所有的纸质文件装进了一个黑色旅行袋,带到了这间地下室。

他开始烧东西。合同、复印件、账目记录、通讯录的打印件——他把它们一沓一沓地放進一个铁桶里烧。地下室的通风不好,烟散不出去,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灰烬和焦纸的气味。他的手指被烟灰染黑了,指甲缝里嵌着灰。

他烧了整整两天。

今天早上他烧到最后一批文件的时候,头顶的变压器突然发出一阵异常刺耳的嗡鸣——声音比之前大了两倍,像一台坏掉的空调外机在他头顶几米处运转。

他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簌簌落下來,掉在他的肩膀上、纸页上、铁桶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错觉——天花板上面、地面上、有人在走动。不止一个人。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一个声音说:"这破变压器的声音这么大,住戶不投诉才怪。"

另一个声音说:"换完电容就好了。别磨叽。"

是维修工人。

但楚建国不知道那是维修工人。他只知道有人来了。他头顶的变压器出事了,然后人来了。在他最不该有人来的时间,来到了他最不该被发现的地方。

他的第一反应是——警察来了。

他把手里那沓还没烧完的文件扔进了铁桶里。火苗蹿起来,差一点燎到他的袖口。他没管。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个黑色旅行袋。又从椅子底下摸出那个装了证件和现金的防水袋。最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用布包着的东西——一把手枪。他把它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他没从楼梯走。这个地下室的后面有一个维修通道——废弃了很久,通往楼后面的一条窄巷。他之前勘查过这条路,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他推开通道的铁门。铰链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很长,很窄,两侧的墙潮湿发霉。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头顶的脚步声还在——维修工人在更换变压器的电容,榔头敲在金属上的声音通过墙体传到地下室的通道里,像一面鼓被反复敲击。

楚建国加快了脚步。他走到通道的尽头,推开另一扇铁门——外面是阳光,工业园后面的荒地,杂草齐腰高。

他爬了出来。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办公楼在阳光下面灰扑扑的,窗玻璃碎了几块,像缺了牙的嘴。

他确信他甩掉警察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黑色旅行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沿着荒地边缘的小路快步往前走。他需要找车——他有备用方案,城西那条路线。联系人已经安排好了。只要到那里,他就能走。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快走到小路拐弯的地方时——

他没有看路。

他撞上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两个人都摔了。电动车倒在地上,车筐摔歪了,后轮还在空转。楚建国的旅行袋甩出去老远,防水袋从袋口滑出来,散落一地。

楚建国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正要张口骂人——

他看到了对面那个人。

灰色T恤。帆布鞋。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看自己的电动车——车筐歪了,他一脸心疼地蹲下去,用手去掰那个变形的车筐。

林白听到一声巨响的时候,回头——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不是上次那个。

他有点困惑。

楚建国站在正午的阳光下面,满手是灰,夹克上沾着草屑和土。他看着蹲在那里掰车筐的林白。他想起自己被带进地下室的那个年轻人。他想起他说的话。他想起那两万块钱。

他现在骑电动车撞了自己。

楚建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连我跑路的路都算到了。

林白把车筐掰正了——没完全正,但至少不蹭轮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满头汗,夹克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但那个形状像——

他收回了目光。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你把我的车撞坏了。" 他说。

楚建国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白蹲下来检查轮胎——没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然后他听到对面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干,像是嗓子很久没喝水了。

"我投降。"

林白抬起头:"——你谁啊?"

"我投降。"

"你把我的车撞坏了你知道——"

"我投降。"

林白沉默了。他终于正眼看了看这个人——五十多岁,夹克上沾着草和土,手指缝里嵌着黑灰,手掌擦破了皮,在渗血。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眼球布满血丝。

他不是在对林白说"投降"。

他是对他脑子里那个追了他三个月的人说的。

林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刚刚撞坏了他的电动车,一脸"我不跑了"的表情。

林白想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楚建国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白打电话。

林白说:"喂。是我。你上次说——如果有奇怪的事就告诉你。现在有一件。"

电话那头是苏清寒。

林白看着对面那个满手灰的中年男人,说:

"我撞到一个人。他说他投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好像认识你。"

——第十一章完——

—— 第十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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