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地下室对面
林白是被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从单元门口"请"走的。
那天下午他买完菜回来,正在掏钥匙开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下来。其中一个喊了他的名字。
"林白?"
他转过头。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你认识我们老板。他想请你过去坐一下。"
林白拎着菜的塑料袋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起前天晚上那辆面包车。他想起自己那晚锁了门、开了灯才睡着的事。他想说"我不去",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菜能先放回家吗?"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林白上楼,把菜放进冰箱里。他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在。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苏清寒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来找我。说他们老板想见我。我去了啊。」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等苏清寒回复。他怕等了就不敢去了。
他下楼,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开了二十五分钟。停在了一栋废弃办公楼前面。三层楼,玻璃窗碎了几块,外墙上有爬山虎的枯藤,遮住了半面墙。
他被带进了一楼,穿过一条走廊,走下了一层楼梯——地下室。
地下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吊灯。灯是亮的,但灯泡的瓦数不大,照得整个空间昏黄黄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的边缘受潮发胀了,像被水泡过又干了。
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茶——一次性的纸杯,盖着盖子。他看起来不像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更像一个在办公室坐久了、有点啤酒肚的中年老板。但他在看到林白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面,抬起眼皮看着林白。不说话。
想让他紧张。
林白确实紧张。他的腿有一点僵——不是抖,是那种迈步的时候感觉膝盖比平时紧一点。
他在桌子这边坐了下来。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自己显得太慌——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在来时的车上想了一路"如果真的是黑社会我怎么办",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管怎么样,先不要激怒对方。
楚建国看着他坐下。年轻人,穿了一件旧T恤,拖鞋在来的路上换了一双帆布鞋——应该是上楼放菜的时候换的。头发有点乱,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到处摸,没有跷二郎腿,没有故意摆出放松的姿态。
他紧张,但他没乱动。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楚建国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初评:有定力。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白看着他,老实回答:"不知道。"
楚建国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最近在跟谁做事?"
林白脑子里搜索了一圈——"跟谁做事"——这是什么问题?他最近在跟菜市场的大爷大妈打交道算不算?他老实回答:"没跟谁做事。我辞职了。"
"辞职了?"
"嗯。"
"为什么辞职?"
林白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因为上份工作太累了。"
楚建国看着他。
林白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面面相觑。地下室的空气有点闷,能闻到灰尘和旧纸箱受潮混合在一起的酸味。吊灯在他头顶晃了一下——不是有人在动,是风。说明这个地下室有一些透气的地方。
楚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在等林白露出破绽。他在等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不小心说溜嘴、不小心露怯、不小心暴露他背后的人是谁。
林白坐在对面,也在想——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以及他冰箱里的排骨今晚不炖的话明天就不新鲜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在上辈子的职业生涯里做了无数次的动作——客户投诉处理的标准话术。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一个中年男人在废弃办公楼的地下室里审问他,但他知道怎么应对一个情绪不稳定、对他有敌意的客户。
他张开了嘴。
一套话术像肌肉记忆一样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我理解您可能有您的担忧。但从程序上看,我不太清楚您指的是哪方面的事。如果您能给我一些更具体的指向,我或许能帮您梳理一下。"
他说完这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的那堆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楚建国听到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程序」、「指向」、「梳理」——这是体制内的用词习惯。这个年轻人用的是那种长期在大公司或者某个系统里待过才会自然说出来的措辞。而且他说"我理解您的担忧"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没有任何讨好的成分——是那种"我理解你,但你最好也说清楚"的语气。
楚建国换了一个问题:"你认识楚昭吗?"
"认识。前几天在菜市场见过。她问路。"
"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附近有没有打印店。"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第三个路口右转,白色招牌。"
楚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回答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但他还是不信。
"那你认识楚瑶吗?"
"也见过。同一天。她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楚氏地产的公司。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林白说。"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不,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力。不是那种急着要别人相信的语气——是"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的那种平淡。
楚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水面映着头顶那盏吊灯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看林白的眼神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相信了一部分——不是相信林白说的话,是相信这个年轻人背后一定有人。
因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在被人从家里带走、带到地下室审问的时候,不会这么平静。要么吓得发抖,要么愤怒地质问——这才是正常反应。但这个年轻人既没有发抖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在回答。像一个被训练过的人一样在回答。
这种'保持冷静'背后一定有人教过他。楚建国这样想。
他不知道的是——没有人在林白背后。林白只是处理了八年投诉。那八年里他见过比这更不讲理的场面。有人拍过他的桌子,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过,有人在电话里威胁过要投诉到总部。他不是不害怕——他是习惯了在恐慌的时候用一套标准话术把自己包起来。
楚建国把身子靠回椅背上。他说:"你今天先回去吧。"
林白看着他。就这?
楚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白面前。
"下次来之前,说一声。"
林白低头看那个信封——鼓鼓的。他打开看了一眼——现金。两万块。
他脑子里飘过两个念头:一、这个人到底是谁?二、原来小说里说的'拿了钱就别多问'的场景是真的。
他拿起了信封。不是因为贪钱,是因为他不知道不收会有什么后果。他站起来。他走到地下室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建国还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在看那杯凉透的茶。
他走出去。那辆车又开了二十五分钟,把他送回了小区门口。
他下车。上楼。开锁。进门。反锁。挂防盗链。
他站在客厅里。冰箱里有他下午买的排骨。他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看着它。
他拿出手机。苏清寒回了他的消息。
「你现在在哪?」
他打字:「回来了。」
苏清寒秒回:「你见到谁了?」
林白看着那条消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打字:
「我也不知道。但对方给了我两万块。」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说我要不要报警?」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鼓鼓的信封。
他想:这世界怎么回事。我就想炖个排骨。怎么就这么难。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