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黄焖鸡和那句"不想笑不用笑"
苏清寒约林白吃饭的时候，找了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你上次说带鱼分我一条，还没分。不如直接请我吃顿饭。"
林白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也行。你想吃什么？"
"你来定。"
"那黄焖鸡？我知道一家好吃的。"
"好。"
苏清寒挂了电话之后，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食物偏好：黄焖鸡。」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她把它删了。
她提前到了那家黄焖鸡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坐满了人。她在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两杯饮料，等林白来。
她今天的计划是：近距离读心，看看能不能从他脑子里抓到一些跟楚建国有关的线索。那辆面包车的事她知道了——是叶辰派去保护他的人，但她没有告诉他，也不能告诉他。她想知道他那边的真实情况。
林白来了。他穿了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白色T恤，头发好像洗过还没完全干，在后脑勺翘起来一小撮。他坐下来先看了一眼菜单，然后抬头问她："你点了吗？"
"点了两杯饮料。菜还没点，等你来点。"
"行。" 他拿起菜单，翻了一下，叫来服务员，"一个大份黄焖鸡，加土豆，加腐竹，微辣。再来一个凉拌黄瓜。两碗米饭。"
苏清寒看着他点菜。他说"加土豆"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没有看菜单——他是直接跟服务员说的。他常来。他点的都是他喜欢吃的，没有问她喜不喜欢。
她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不是那种"先问女生喜欢吃什么"的男生。他是那种"我点的都好吃，你吃了就知道"的男生。
菜上来了。黄焖鸡装在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土豆已经煮透了，边缘有点化在汤里。
苏清寒夹了一块鸡肉，低头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林白吃得很认真。他吃饭确实很认真——不怎么看手机，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
苏清寒看准了时机。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把感知力往他的方向探了过去。
然后她接收到了一段非常清晰的信号。
*「她今天涂了口红。什么颜色的——豆沙红？还是什么红。不太懂。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之前是不是没睡好。」*
苏清寒嚼着鸡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又往深处探了一点。
*「她吃饭的速度好慢。我一块鸡肉都吃完了她还没咬完第一口。是不是不好吃？但刚才她说好吃啊。可能女生吃饭就是慢的吧。」*
苏清寒慢慢咽下了那口鸡肉。
*「黄焖鸡今天味道不错。土豆刚好。下次可以带——带谁来着？也没谁可以带。算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还在这里费劲地想怎么从他脑子里挖出楚建国的线索，而他在认真地评估她的吃饭速度、口红色号，以及黄焖鸡今天的调味水平。
她又夹了一块鸡肉。这次她决定换一个策略。她主动开口说话，试图引导他的思维方向。
"你最近——在家干嘛呢？"
"没干嘛。做饭，看电影，睡觉。"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林白嚼着土豆想了想。
"特别的事——前天晚上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停了一晚上，第二天走了。算不算特别？"
苏清寒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呢？"
"没然后。可能就是谁在等人吧。"
"你没——"
她差点想问"你没害怕吗"，但及时收住了。
林白却自己接了下去。
"有一点。我把门锁了。开着灯睡的。"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的事实。
苏清寒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正在用筷子夹一块腐竹。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跟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装。害怕了就说害怕了，锁门了就说锁门了，开灯睡了就开灯睡了。不美化，不掩饰。就是很普通地叙述了一个事实。
她放下了筷子。她喝了一口饮料。
她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她又探了一次。
*「她怎么又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没有吧——我刚才擦嘴了。」*
*「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
*「——等她自己说吧。」*
她探不到了。他不再想她了。他在想锅里还剩几块土豆，够不够配完最后两口饭。
她收回了感知。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想：可能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获取情报。她可能就想跟他吃一顿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愣住的时候，林白注意到了。
林白放下筷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林白看了看她，想了一下措辞。
"你平时说话的时候——会看人眼睛。今天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碗。"
苏清寒没有说话。
林白也没有追问。他夹起最后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清寒看着他那张很平静的脸。她意识到——她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她。只是他的观察不带着目的性。他就是看到了，然后说了。
她张开嘴想说"没什么"，然后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她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有计划过的决定。
"——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心理医生。"
林白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很平稳的"我在听"的表情。
"因为我跟我说她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她觉得我有问题。"
她说完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对这个人说。
她等着林白说点什么。比如"你现在还会这样吗"，或者"那医生怎么说"。
但林白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他说：
"黄焖鸡好吃吗？"
苏清寒愣了一下。
"——好吃。"
"那明天还来？"
"——好。"
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走吧。"
她跟着他走出了黄焖鸡店。晚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巷子里各家餐馆混在一起的油烟味——炸串的、烤鱼的、炒面的。
她走在他旁边。快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像是想说很久了的话：
"我跟我妈说我能感觉到别人在想什么的时候，我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换了一个话题。后来她带我去了心理医生那里，拿了那份诊断书。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林白也停下来了。他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看她。
"那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苏清寒看着他。
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那件白色T恤的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
她说："——能。"
林白想了想。
"那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
苏清寒看着他。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他T恤的一角。
她说："你在想——回家之后要不要把今天的碗洗了再做别的。"
林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他确实笑了一下。
他说："那你挺厉害的。"
他说完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走了。
苏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之后背对着她抬了一下手，算是说再见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了路口，消失在街灯照不到的暗处。
她站在那里。风还在吹。巷子里那家烤鱼店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在笑。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