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三个人和一张桌子
苏清寒选的地方是一家茶楼。二楼的包间,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视野好,不容易被监听。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点了一壶铁观音,把杯子烫了一遍,然后坐着等。
楚瑶先到。她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扎起来了。她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也没挂着"我姐被带走了"的表情。但她落座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一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苏清寒给她倒了一杯茶。楚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放下杯子,没有出声。
叶辰迟到了五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清寒和楚瑶同时抬头看他。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扫了一眼房间的窗户、角落、天花板——然后才走进来坐下。不是摆架子,是习惯。他每次进一个陌生空间都会先确定出口位置。
他没有碰那杯茶。
三个人坐在一张圆桌的三个方向。壶里的铁观音冒着热气。
没有人先开口。
苏清寒低头喝了一口茶。她在想要怎么开始这场对话——这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楚瑶是楚建国的女儿,叶辰是楚建国雇来查林白的,而她自己在楚瑶看来大概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卷进来的第三方"。
她决定从各自都知道的信息开始。
"你们各自查到了什么?"
楚瑶先开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她手画的一条资金流向图——从楚建国的公司到一个境外账户,中间经过了三个壳公司。"他有一笔走账没写在公司账上。一千两百万。名义是咨询费,实际收款方在开曼群岛。我追到了这里,再往下要跨国查,我暂时没有渠道。"
苏清寒低头看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叶辰。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一个信封——白色,普通尺寸,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一家茶馆的地址。
"三天前,有人通过中间人给我送了这封信。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照片是林白,地址是他住的小区。委托我的人让我查他。"
"委托人是谁?"
叶辰看了她一眼。
"楚建国。"
楚瑶的手停在了茶杯上方。
"他让我查林白," 叶辰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理由是:他怀疑林白有人指使。但没有告诉我怀疑谁指使的。"
苏清寒把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你不知道的是——" 她放下茶杯,"你接了这个委托之后,他也找了我的人。"
叶辰的目光微微收紧了。
"什么时候?"
"昨天。他通过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给我传了一条口信——说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没说要我做什么。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知道。"
叶辰没有说话。那张喝茶的桌子很静。铁观音的香气散了,茶汤的颜色开始变深。
楚瑶把那张资金流向图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 她的声音很平,"我姐被送进去了,楚建国知道有人在盯他,不知道他以为是谁在盯他——他以为是林白背后有人,但他搞错了。林白背后谁也没有。他就是一个辞职了在家炖汤的普通人。"
"但他不信。" 苏清寒说。
"对。他不信。"
楚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他下周要从城西那条路走。"
苏清寒和叶辰同时看向她。
"我追了那条资金路线的最后一段——现金。他提取了一笔现金,不是走公司账的。联系人也安排好了,住在城西物流园后面那排老房子里。假身份、出境路线、交通工具,应该都准备好了。"
"你怎么拿到的?"
楚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账户里有一笔固定支出,每个月打给同一个人。备注写的是'咨询费'。我查了那个收款人——是一个在城西开修车铺的老板。十年前蹲过五年监狱。我猜他帮楚建国办过一些不能公开的事。"
她说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叶辰先开口。他的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他习惯把话说得很准,不说的部分比说出来的多。
"他走之前会联系那个人。"
楚瑶点头。
"那条街我去不了。他认识我的脸。"
叶辰沉默了片刻。
"我去。"
苏清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叶辰没有解释。他拿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不需要解释。他的行动就是他的语言。
苏清寒收回目光。她端起茶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续上了水。热水冲进杯中,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之间那一小片桌面。
"那就——各负责各的。你盯城西。我盯林白那边的动静。楚瑶继续查资金链。
楚瑶没有说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重新续上的茶。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另外两个人都听清楚了。
"她进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没事,你别慌。' 她以为她是在安慰我——她不知道我看到那条消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想着怎么把她弄出来。"
她端起茶杯,一口喝完了。然后她站起来,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戴上。
"我先走了。有消息我会发到群里。"
她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包间里剩下苏清寒和叶辰。
苏清寒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位子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面写着"静"字,墨迹很淡。
叶辰也没有站起来。他还在喝那杯茶。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对她说。
"他战友的事——谁的错,我心里清楚。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跟你不是一个方向。但这件事,方向一样。"
他喝完茶,站起来,把那杯子的位置摆正了。然后他也走了。
苏清寒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她看着桌上三只茶杯。她倒的,一壶铁观音。第一个人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第二个人第一口烫到了舌尖。第三个人从头到尾就碰了一次——最后那口凉了。
她一个人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然后她叫来服务员,结了账。
她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巷子口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看到她出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走了。
她走向自己的车。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林白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
「今天炖了排骨汤。上次你说好喝。明天还炖。你要来喝吗?」
苏清寒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条消息。
她站了很久。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