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一个往左指，一个往右指
下午两点，林白去了菜市场。
他穿了同一件灰色T恤——不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件，是因为这件穿着最舒服。他在水产区逛了一圈，排骨摊前面排了七八个人，他不太想等，决定先去看看土豆。
他在土豆摊前面蹲下来挑土豆的时候，有一男一女从他身后经过了。
男的穿市场监管的深蓝色制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走得很快。女的穿着深灰色带细条纹的薄外套，走在男的旁边，边走边说："北区那边的卫生情况这个月好多了，但三号摊位那个排水沟——"她顿了一下，看到了蹲在地上挑土豆的林白。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接上了："——排水沟还是要修一下。"
林白没抬头。他正在比较两个土豆：一个圆一点，一个长一点。他在想要不要买圆的那个——圆的好削皮。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穿市场监管制服的女人在经过他之后，脚步明显放慢了。他也没有注意到，在她走出大概十米之后，她拿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时间，实际是拍了一张他的背影照。
他更没有注意到——市场的另一个入口，有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姑娘正在用一种非常努力装作"我在闲逛"的姿态，朝他这个方向靠近。
那个人是楚瑶。她今天没有跟她姐一起来——她甚至连楚昭今天也在这个市场里都不知道。
楚瑶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她以前的黑客工作都是在电脑前完成的。躲在键盘后面找漏洞、查流水、翻通讯录——那是她的舒适区。但昨天她在菜市场门口偶遇林白之后，楚昭在奶茶店里跟她说了一句话："你要想查清楚他，不能只靠查记录。你得亲眼看看他。"
所以她今天来了。
她换了一身最不显眼的衣服——黑T恤、黑裤子——混在菜市场的人群里。但她忘了换鞋，穿了一双很白的新运动鞋，在那个人均沾着泥点的市场里白得格外刺眼。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但来都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目标的方向靠近。
林白还在挑土豆。他已经挑了三个，在一个一个装进塑料袋里。
楚瑶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假装在看旁边的番茄。她挑番茄的动作非常不自然——每一个番茄她都要拿起来转三圈再放回去。她已经拿起同一个番茄转了两次了。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准备了一些台词——"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番茄怎么看熟没熟"——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自然地接下去。
然后她听到旁边有人说了一句："你那个番茄是好的，不用转那么多圈。"
她抬头。是林白。他一手拎着装土豆的塑料袋，一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在看她——或者说正在看她手里的番茄。
"——哦。"她把那个番茄放下来。"谢谢。"
"不客气。"
他拎着土豆往水产区的方向走了。
楚瑶蹲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她发现她准备的台词一句都没用上——那个人主动跟她说话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她打算再跟一段。
然后她看到市场另一头，一个穿深灰色薄外套的女人——正在假装看鱼。那个女人的背影她太熟悉了。
楚瑶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姐。"
楚昭回过头。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已经称好的鲈鱼，表情非常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被发现。
"你买了鱼？"楚瑶问。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我换了一套衣服，你没认出来。"
楚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深灰色带细条纹的薄外套，平时不穿的风格。"你从哪弄的这套？"
"早上路过地摊买的。三十五块。"
楚瑶沉默了。她姐为了跟踪一个人，买了一件三十五块的地摊货，混进菜市场假装成顾客，手里还拎着一条真鱼。
"姐。"
"嗯。"
"你这鱼是真的要吃的吗？"
"——来都来了。晚上清蒸。"
楚瑶看着她姐那张平静的脸。她认识这张脸二十四年了——她姐只有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才会去做一些毫无必要的细节功夫。比如买一条她根本不需要的鱼。
她换了个话题。"你跟到哪了？"
"他买了土豆。正在看排骨。好像打算炖汤。"
"你怎么知道他打算炖汤？"
"他在排骨摊前面站了很久，没走，在看肋排。炖汤用肋排。"
楚瑶又沉默了。她姐在跟踪方面的细节观察能力，跟她查账时一样变态。
两个人在卖鱼的水产摊位前面站了一会儿。旁边卖鱼的老板已经看了她们好几眼了——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他的摊位前面，既不买鱼也不走，就站在那儿说话。
老板终于忍不住了："姑娘，你们要不要看看今天的带鱼？很新鲜的。"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带鱼，说了一句让老板满意的"来一条"，然后转头对楚瑶说："你先走吧。他应该还要逛一会儿。我结完鱼去找你。"
楚瑶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
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场里人很多，她姐已经不见了，淹没在人群里，手里拎着一条鲈鱼和一条带鱼。她今天应该只打算买一条鱼的。现在她买了两条。
楚瑶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在同一个市场里跟踪同一个人，谁也没告诉谁，最后她姐买了两条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雪白的新运动鞋——上面终于沾了一点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她觉得今天没白来。
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她想抽根烟——她其实不抽烟，但此刻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跟踪任务结束后的标准姿势"。她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然后她看到林白从菜市场的另一个出口走出来了。手里拎着三个袋子——土豆、排骨、一把小葱。
他看起来很高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轻快。不是那种"大功告成"的高兴，是一种特别简单的——买到想买的菜了、物价没涨、天气很好——的高兴。
楚瑶含着那颗薄荷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生活已经被四个人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她觉得他不知道。她觉得他是真的不知道。
她突然有点羡慕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