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你哪位
林白下午炖了一锅排骨土豆汤。
他在厨房里忙了大概一个小时——排骨焯水、撇浮沫、下姜片、小火慢炖。汤煮开的时候白色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肉香和姜的味道，在厨房里散开。他把火调到最小，盖上盖子，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很安静。小区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花坛边上有一只橘猫在睡觉。
他没有注意到楼下左边那棵梧桐树后面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大概从林白回家开始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他没有玩手机，没有靠墙，就笔直地站着，像一棵树。偶尔有人经过，他就低头假装在看手机，等人走过去了，他又抬起头。
他叫叶辰。三十岁。退役军人。
他在三年前开始调查楚建国。
叶辰正在看林白那栋楼的单元门。
他已经站在这里一个小时了。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一个字没写——他不需要备忘录，他的记性很好。他只是需要一个"如果有人经过我在干什么"的道具。
他的调查方法是：先观察，再判断，再行动。
过去三年他调查楚建国就是这样做的。他观察了两年半，判断了半年，还没行动。不是不敢，是没找到对的时间点。
昨天有人找上了他。楚建国那边的一个中间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一家茶馆里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
照片上是这个男人——灰色T恤，拖鞋，刚睡醒的样子。地址是他住的小区。
中间人说："楚老板想请你帮忙查一下这个人。"
叶辰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了三个问题："他叫什么？他做什么的？楚老板为什么要查他？"中间人只回答了一个："林白。辞职了。具体原因楚老板没说。"
叶辰收了那个信封。不是因为他想帮楚建国，是因为他想知道——楚建国为什么要查一个刚辞职的普通人。
所以他来了。他站在林白楼下。
他已经观察了整整一天。昨天他在菜市场跟了林白三圈，发现他真的只是在买菜——在带鱼摊前面站了四分钟，跟老板砍价砍了两块钱，走了。今天他又来了。
他在等一个变量。一个能告诉他"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变量。
他等到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走进了那栋楼。
叶辰站在梧桐树后面，目光跟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直到她进了单元门。他没有动。他开始计时。
十一分钟之后，那个女人出来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某一层的阳台——然后走了。
叶辰在她走之后，慢慢走到那个阳台的正下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他记住了那个女人穿的鞋——黑色的，低跟，不是那种逛街穿的鞋。她是来办事的，不是来串门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目标今天有人来过。灰西装。女。十一分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在梧桐树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今天的时间到了。他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每天跟踪不超过六小时。超过六小时判断力会下降，会开始把巧合当成线索。他吃过这个亏，不想再吃一次。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经过那棵梧桐树下的花坛。那只橘猫还在睡觉。
苏清寒今天下午去了林白家。
她花了很大的决心才做出这个决定。她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一、她需要确认他的家庭住址（职业需求）。二、她需要看看有没有楚建国的人在附近活动（风险评估）。三——她没有第三个理由。第三个理由是她想看看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她上楼敲了门。
林白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汤勺。他看到她，愣了一下。
苏清寒站在门口，穿的是另外一套衣服——不是西装了，是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她花了很长时间挑这套衣服，因为她不想穿得太正式吓到他，又不想穿得太随便不像她。她最后选了三十分钟，选了一套她觉得"完美的中间值"。
她现在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穿哪套可能都不重要——因为林白正在看她手里那袋水果。
苏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水果袋——她来之前在楼下水果店买的，一袋橙子。"路过，看到橙子挺新鲜的。想着你住楼上，就顺便——"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烂。谁会"路过"一栋不认识的人住的楼然后顺便买橙子上门？
林白看着她，又看了看那袋橙子。然后他说："——谢谢。进来坐？"
苏清寒犹豫了一秒。进去了。
她环顾了一圈他的客厅。很小，但是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电视开着但是静音了，厨房的方向传来炖汤的味道。客厅的阳台门开着，能看到外面晾着一件灰色T恤。
她坐在沙发上。沙发有点软，她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坐这么软的沙发，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点。
林白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你吃饭了吗？我今天炖了排骨土豆汤，太多了吃不完。"
苏清寒看着他。他端着一碗汤，碗沿有点烫，他捏着碗边在用手指试温度，吹了两下气。
她发现自己不太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她的工作教过她怎么应付敌意、怎么应付试探、怎么应付撒谎——但没有教过她怎么应付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端着一碗排骨汤问她要喝吗。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说："好。谢谢。"
她接过那碗汤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碗沿——烫的。她缩了一下手，换了个姿势端。林白注意到了，说："小心烫。我给你拿个勺子。"
他转身去厨房拿勺子。苏清寒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碗汤。汤很清，排骨炖得刚好，土豆已经半透明了，浮在汤面上。几片姜和黄澄澄的油花飘在表面，香菜点了几颗绿。
她端着那碗汤，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来这里的决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喝了一口。烫的。排骨的味道，姜的味道，土豆煮化了一点在汤里，带着淀粉的甜。
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现在坐在林白家的沙发上，喝着他炖的汤，而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把碗放下来，开口说："我姓苏。"
"哦。我叫林白。"
"我知道。"
对话停了一下。
林白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苏清寒顿住了。她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她查过他。但她不能这么说。
"——听物业说的。"
"物业还跟你说这个？"
"——我随口问的。"
林白点了点头。他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
"橙子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那怎么好意思。"
"你请我喝了汤。"
林白想了一下。"那下次带鱼分你一条。"
苏清寒："——好。"
她喝完汤，洗了碗，走了。走出楼栋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口，看到了小区花坛边上那只橘猫。猫正在睡觉。
她看了两秒，然后走向自己的车。她没有注意到梧桐树后面已经没人了——叶辰十五分钟前就走了。她也没有注意到，在她进去的那十一分钟里，她的车牌号被一个站在梧桐树后面的人记了下来。
她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他说"带鱼分你一条"的时候的表情——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就像跟邻居说"我多买了几个苹果，给你一个"一样平常。
她觉得这个人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伪装者，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真实的普通人。
她还没确定是哪一种。
她发动了车。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