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在往下沉了。
从舱口爬出来，咸湿的风直接拍在脸上。路远在舷梯上站了两秒，让脚掌确认踩到的是不动的地面，然后把背包甩到肩上，顺着码头往前走。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身体的记忆先于大脑做了决定——腿自己拐了个弯，沿着港区的边缘往西走。在潜艇里蜷了六个小时，大腿和小腿都像被拧过一遍，需要让关节重新确认它们还能打开。
港区的光线在黄昏时分有一种特殊的颜色——偏橙，不亮，但很软。不是那种让人振奋的光，是让人想停下来的光。
海面上的反光碎成了细密的金色鳞片，随着微微的涌浪不断重组又散开。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臂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过整片水泥码头。影子末端的水面上，停着几只海鸥，浮在那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金色的水面上。
路远沿着岸线走出了大概两三百米。
没有目的。就是走。
走到B3泊位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是那个位置。出发前他们上的那个泊位。栈桥还在原来的地方，水泥和钢板焊接的结构，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系缆桩上的油漆被缆绳磨掉了几块，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
然后他看到了小橘。
它蹲在栈桥的起始处——那根系缆桩的旁边。尾巴尖卷在脚边，两只前爪整整齐齐地并在一起，眼睛半闭着，脸朝向海面，一动不动。
像一个已经蹲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等到的姿势。
但路远在走到大概五米外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它不是被脚步声惊醒的——它一直知道他来了。它的耳朵先转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夕光里缩成竖线。
它看着他。
路远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伸手。他先把背包放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搭在膝盖上，和它平视。
「——回来了。」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它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悬在半空。没有主动去碰它。
小橘站了起来。先是后半身拱起，然后前爪往前伸展——一个长得过分的懒腰，伸到极限的时候它的下巴几乎贴着地面，整个身体拉成一条弧线。抖了一下毛。
然后走过来，把脑袋在他的手掌上蹭了一下。
就一下。
蹭完它就退回去，重新蹲下了。
路远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有猫毛的触感。很软。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便携猫粮——是出发前从自动贩卖机买的，一直塞在外套左侧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他拆开包装，倒进栈桥边缘一个塑料碗里。
碗是他放的——在去四号城之前就搁在那里了。白色的塑料碗，已经被晒得有些发黄，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水渍。碗里是空的，但碗底有被舔过的痕迹。
他倒了半碗。
猫粮落在碗底，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响。
小橘走过来，没有犹豫，低头开始吃。
路远蹲在旁边，没有做别的事，就是看它吃。
小橘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是狼吞虎咽——是每咬一颗都嚼碎了再吞，节奏均匀。它的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扇动，偶尔停下来舔一下嘴角，然后继续。
路远就这么看着。
港口的声音在黄昏中渐渐变少。
绞盘停了。远处的引擎声稀疏了。有人在货舱里喊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楚。海鸟的叫声变成了半天才有一声的间隔，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橙色的光在一点点变淡，从橙转向灰蓝。
路远的手垂在膝盖上。
他没有在想什么。
脑子里没有四号城的画面，没有沈琳的数据分析结论，没有孟工在简报室里的那番话。也没有回去的路上小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那平稳的呼吸节奏。这些都在，都在他的身体里——但现在不需要处理。
它们沉在那里，暂时不动。
他只是蹲着，看一只猫吃完那半碗猫粮。
这不需要想任何事。
小橘吃完了最后一颗。
它低头把碗的边缘舔了一圈，然后抬起左前爪，仔细地舔了两遍。舔完之后抬头看路远。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没有路灯的暮色里显得很亮。
路远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明天早上再来。」
他弯腰拎起背包，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橘没有跟上来。
它还蹲在那根系缆桩旁边——那个老位置——蹲在碗的旁边，尾巴卷在脚边，面朝他的方向，但没有动。
它没有跟上来。
它在自己的位置上。
路远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港口的灯亮了。不是一下子全亮——是从栈桥那一头开始，一根一根地亮过来，昏黄的光沿着水泥岸线一路蔓延，一直亮到他的前方和身后。
他走在光里，影子在脚边拉长又缩短。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丝橙光消失了，天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蓝。
脚步声被路灯拉远的影子盖住，很安静地，消失在港区入夜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