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结束之后的第二个夜晚——
或者说,是紧接着的那个。时间和日期在深夜里变得模糊不清,像被海雾浸透的航标灯,你只能看到光,但说不清它在哪里、属于谁。
技术组大楼的天台在三号城不算高。十二层。在这个城市里,十二层只能算是「勉强能看到海」的高度。更远处有更高的住宅塔楼和政务厅的主楼,它们的灯光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暗金色的轮廓,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涌浪。
陈默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围墙上。
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放着一瓶酒。超市里卖得最便宜的那种——透明瓶身,标签已经磨损了大半,看不清牌子。他买了它,拧开了瓶盖,然后一直放在那里。
他没怎么喝。
酒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液体痕迹,是倒出来的时候洒的。不多,几滴。但在这片被夜风吹干净的水泥地上,它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干涸的印记。
他没有看它。
他坐在那里,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抵着地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姿态放松得不像是来喝酒的,更像是他走了一天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然后就不想再站起来了。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楼宇间隙,到达天台时只剩一阵薄薄的凉意。
陈默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去拨它。
——·——
路远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天台上有人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他不喜欢在非工作时间遇到认识的人——不是因为讨厌他们,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场合需要的话通常有两种:「你也来透气啊」或者「还不睡啊」。都挺没意思的。
但他看到是陈默之后,没有走。
陈默的背影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被周围的夜光勾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放着一个酒瓶。
路远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陈默边上,没有问「你在干什么」或者「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在陈默旁边坐下来,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拥有自己的空间,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刻意回避了。
他坐下来之后,也没有说话。
水泥地面有些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路远把腿也伸直,双手撑在身侧,姿势和陈默几乎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技术组大楼外墙的某个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很轻,很容易被忽略。
——·——
沉默持续了很久。
路远后来回想这个夜晚,他根本说不清有多久。在天台上,时间不是用分钟计算的——是用风的气息、灯光的变换、远处海面上船只移动的痕迹来标记的。
天台的围墙边缘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是多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水泥表面变得粗糙,某些地方露出了细小的石子。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其中一处磨损上摩挲着,动作很轻。
路远注意到了,但没有看过去。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
三号城在夜晚的光污染不算严重。政务厅和住宅塔楼的灯是主要光源,但海岸线附近的光要少得多,所以当海面上有船经过的时候,那些灯光就会非常显眼。
路远看到远处有一个光点。白色的,很稳定,不像航标灯的闪烁频率。可能是货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辨认出来。
——·——
「你觉不觉得……」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像是他在对着自己说话,只是没控制好音量,让旁边的人听到了。
路远没有转头。他保持着看海面的姿势,但耳朵在听。
陈默没有继续说。
他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的停顿——是他正在决定那句话要不要说出来。这个停顿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过了大概十几秒,陈默说完了后半句:
「……有时候我们活得太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苦涩,没有自嘲,没有那种深夜买醉的人惯常的悲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花了很久才愿意承认的事实。
承认的瞬间,反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像是你终于松开一个攥了很久的拳头。手指展开的时候,不疼,只是麻。
路远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是知道——陈默不需要他回答。
「活得太累了」这句话,不是抛给别人接的球。它是被说出来的、被放在空气中的、被承认的。当一个人终于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人告诉他「没关系」或者「会好起来的」。
所以路远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陈默旁边。继续坐着。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
夜风变强了一瞬,吹动了两人脚边的空塑料袋——不知道是谁落在天台的垃圾。塑料袋翻了几下,被风吹到角落的铁丝网下面卡住了,不再动。
陈默拿起地上的酒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没有喝。
「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我买了一瓶酒,但是不想喝。」
路远说:「不奇怪。」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也是。」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远处有一只海鸟在叫——不是那种清晨的啼鸣,是深夜的短促叫声,像是做梦做了一半醒了,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
——·——
路远想起今天在四号泵站的通风管道里听到的那个嗡鸣。低频的、持续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嗡鸣。
没有人替你去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
——·——
「今晚的星星不多。」陈默说。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确实不多。三号城的天空很少能看到太多星星——虽然不是那种重度光污染的大都市,但城里的灯光和沿海的雾常常把大部分的星光都盖掉了。今晚有几个亮星,能认出来。
「嗯。」路远说。
「我爸妈还在的时候,带我去过一次城外。」陈默说。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像风吹过来的。「那个地方的星星……多得吓人。」
这是陈默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父母。路远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提过家庭的事。只知道他的档案里亲属那一栏是空着的。
路远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而陈默也没有再说下去。
那句话说到那里就停了。像是他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或者说,那是他今晚能说出来的极限。剩下的,都在沉默里。
——·——
夜更深了一些。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光点在缓缓移动。
路远看着那个光点。货轮的灯。航速很慢,看起来像是在沿着某条固定的航线行驶。
但路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之后,眉头皱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艘船——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条航向。
那不是任何一条已知的商业航线方向。
那艘船正朝着东南方向行驶。而三号城东南方向的海域——
没有航道。
没有港口。
什么都没有。
他是工程部的人。三号城周边两百海里的航路图他看过不止一遍。每一条航线他都记得。而那条船正在走的路,不在任何一张图上。
路远没有说。
他收回了目光。把视线落在面前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陈默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表情变化。他仍然看着远处——但不是在看那艘船。他的视线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上,落在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
又过了一阵子。
「回去吧。」陈默说。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他拿起地上那瓶几乎没动的酒,看了看,然后放在了天台矮墙的墙沿上。
没有带走。
「留着给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他说。
路远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口。
路远走在后面。下楼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那瓶酒还在墙沿上。瓶身反射着远处投来的微光。
远处海面上的那艘船已经消失了。不知道是驶远了,还是熄了灯。
——·——
楼梯间里的灯光比天台亮。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没有交谈。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不统一,但也没有错开太远。
走到第六层的时候,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远。
「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转身走向走廊。
路远站在楼梯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路远回到宿舍后没有睡。
他打开终端,调出三号城周边海域的航路图。东南方向。
航道图上,那一整片区域都是灰色的——标注着「无定期航线·非管辖水域」。
他关了终端。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