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又站在那扇门前了。
门缝里渗着蓝光。不是完整的门——是边缘碎裂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光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的,但颜色很纯——纯到不像自然界里任何一种光的颜色。他听到有人在门的另一边叫他的名字。声音被门板压住了,听不出男声女声,但尾音在抖。
他想伸手去推那扇门。伸不出。
不是被按住了——是不听他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发光。不是被照亮的那一种——是皮下的毛细血管在发蓝白色的光,照亮了骨头的轮廓。他试图握拳——手指不动。那扇门后面的叫声变急了。他的心跳从颅骨内壁反弹回来——咚、咚、咚——他开始用力——用了全部力气去抬那只手——
他醒了。
天花板还是老样子。那道裂缝从灯管左端延伸到中间分叉——三年的房间,闭着眼也知道它的形状。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光。天刚亮。
他把右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正常的颜色。正常的温度。食指指缝里嵌着一圈细小的机油渍——洗过了没完全洗掉,像皮肤记住了他每天在做什么。他握了握拳。手指听话地收拢了。
但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了——多到他已经不再数。但以前他从来看不清梦里的东西。他只知道有一扇门,知道有人在叫他,知道自己的手动不了。仅此而已。但这一次他记得那光的颜色——蓝白色的,不像是自然界里该有的东西。他还记得低头看手的时候,能看到骨头的轮廓透过皮肤显现出来。
以前从没记得这么清楚过。
路远坐起来。右手垂在床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的。睡梦中他的手指保持着一个用力的姿态,松开时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这是这个月第五次了。以前一两个月才做一次。**
他把手掌摊开在膝盖上——没有蓝光,没有异常。只是他握得太紧了。
外面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是海,黑得不均匀——深灰色的暗蓝在海面上缓慢流动。今天海流不大。
他站起来洗漱,水是凉的。三号城的晨间热水六点半才来——他总起得比热水早。牙刷毛已经变形分叉了,他没有换。用惯了——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好的理由。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沿着港口走了一圈。
三条主能源立管、两个水泵站、一段被人踩松的护栏。他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护栏得找周海。西区栈桥第三根固定桩有轻微的移位痕迹,可能是昨晚潮水冲击造成的。他蹲下来按了一下焊缝——没有松动。打了个勾。
港口的空气带着很重的咸味。不只是海水——是机械、燃料、金属和海水长时间共处后混合出来的味道。刚来的人会皱眉。住了几年的人就不觉得了——不是气味消失了,是鼻子已经不再把它当成需要识别的东西。路远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他依然能闻到。但已经不能算"味道"了——它变成了这个城市本身的质地。
海面深灰色,早上的光还没能完全穿透云层——只在海平线附近晕开一条浅金色的窄边。几艘补给船靠在栈桥两侧,船身上的编号漆被海风蚀得模糊了。缆绳在风和潮水中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时紧时松,像船在呼吸。
他走完最后一站,收起备忘录。七点十一分。
工程部的门半开着。灯已经亮了。
路远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周海站在咖啡机前,用螺丝刀捅机器的顶部。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隔夜咖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
陈默蹲在墙边的低位水管检修口。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弯——前臂外侧有一片浅色斑块,像晒斑但纹路绵密,边缘不规则。路远走进来时他快速拉下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早。」
路远点了下头。没在意。后来他想起这个早上——想了很多次。
周海的背影在日光灯下和每天一样:宽肩膀,微驼,灰蓝色工作服后肩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在肩胛骨的位置,大概三年多了,他一直没换这件。
「又坏了?」
「没坏。」周海头也不回,「它看不起我。」
咖啡机的出水口在滴水。一滴。间隔三秒。又一滴。周海的螺丝刀对准的不是任何维修孔位——是他不确定哪里能捅,所以在随机试探。那台咖啡机是建城那年的——外壳上有一条从顶部延伸到中段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粘住了。周海每天早上和它搏斗一次,已经搏斗了八年。
「你捅的是排气口。」
周海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放下来,看了咖啡机一眼,然后看了路远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路远绕到机器侧面,用手掌侧面拍了三下机箱左侧。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出水口的滴水停了。机器内部发出一声短促的嗡响,恢复了正常的待机声音。整个过程大约五秒。
周海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你会修咖啡机?」
「我不会。」
「那它在给你面子?」
「它可能真的看不起你。」
周海没有反驳。他把螺丝刀扔回工具箱,端起那杯凉透的隔夜咖啡,一口喝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砸嘴,像喝的不是一杯放了一夜、表面已经氧化发黑的东西,是一杯正常温度的茶。
路远不确定那杯东西还能不能被称为咖啡。他也不确定周海还有没有味觉。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桌面上的东西还在原位——左边一摞图纸,右边一个笔筒,中间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把今早巡检的数据填进去。
「倒水吗?」
路远抬头。周海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不是问他喝不喝——是问他需不需要他顺手倒一杯。认识八年了,周海问"倒水吗"的时候,不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是一种你已经在一起工作很久了、我不问你我也知道你要不要、但我还是问一句的礼貌。
「——不用,谢了。」
周海没说什么,端着茶回了自己的位置。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走的,是跑的——频率很快。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上了什么——紧接着是纸张散落的哗啦声。
路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一个年轻女孩跪在走廊上,面前铺开了一大片图纸。她蹲在那里捡——右手抓了一叠,左手来接,右手又滑了几张。她像一个想同时接住所有下落中东西的人——结果什么都没接住。她穿的是工程部新发的蓝色制服——袖口还折了一道,没来得及改短。
路远蹲下去帮她捡图纸。小满接过他递来的纸的时候,耳朵边缘红了一片:「……谢谢老师。我走快了。」
「你是工程部新来的技术员?」
「对!我叫小满,上周刚报到——你是路远老师吧?周工跟我说过你。」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小满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回忆一段重要信息:「他说——你是整个三号城唯一一个能把咖啡机拍好的人。」
路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原话?」
「原话。」
路远把最后一张图纸递给她:「他可能真的对那台咖啡机有意见。」
小满接过图纸,站起来的时候袖子带到了桌上的一杯水——倒了。
水在桌面上漫开,淹了一张刚画好的数据表。墨迹洇开,一片灰色的云从线条开始扩散。她站在那里,拿着那摞刚捡好的图纸,看着桌上正在被水淹没的数据表。表情很复杂——像是在代替那张数据表说对不起。
路远帮她把水杯扶起来,把能救的纸张抢救出来。洇开的那一块——数据线的墨迹已经模糊了,看不出原来的走向。
「这张数据重要吗?」
「——模拟数据。」她说,「可以重跑。就是要花一点时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尖在墨迹旁边悬了一下,没有落下去。她把笔收了回来。
**她们身后,沈琳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她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小满桌上那张墨迹正洇开的数据表,看到边角那只画了一半的猫。她没说话。伸手把数据表转了一个方向——让猫画朝外。然后她继续走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停过。**
路远从柜子里拿了一包压缩饼干递给她。小满接过去,没有马上拆:「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的脸色告诉我的。」
「……这么明显?」
「不明显。但你刚才捡图纸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你缺糖。」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低血糖。从小就有。我妈说我应该随身带糖。每次都说——然后每次我都忘。」
她把压缩饼干拆开,掰了半块,放在靠窗的台子上——那个位置恰好有早上的阳光照进来。
「你在喂它?」
「看缘分。」小满说,「它如果今天来了就是缘到了。」
「如果没来呢。」
「那就明天再试一次。」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最简单的道理。然后她抱起那摞图纸往走廊方向跑了——脚步还是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继续往远处去。
路远站在窗边往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橘色的猫没来。台上那半块压缩饼干还在——阳光正好照在上面。
他走出去。
港口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在移动——一片更大的光区正在从东边压过来。
小橘在老位置趴着。一段被太阳晒暖的水泥墩上。它蜷成一个椭圆——前爪收在胸口,尾巴沿着边缘垂下来。耳朵是橘色的——比身上其他地方的颜色深一些,尖端有一小撮更深的毛。它听到路远的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
路远没有马上走过去。他在几步之外站了一会儿——看着它趴在那里的样子。阳光从云层缝隙斜着投下来,把那块水泥墩的一角照亮了。小橘趴在那块光斑的边缘——避开了直射的部分,但也没有完全待在阴影里。它找了一个介于冷和热之间的位置。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带来的猫粮倒进旁边的碗里。干燥的颗粒落在搪瓷碗底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港口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橘慢慢地站起来——先伸了前腿,再伸了后腿——然后走到碗前,开始吃。
路远蹲在那里。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了一小块。远处一艘补给船正在进港——鸣了一声短促的汽笛。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
「你来早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路远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先把碗旁边洒出来的几粒猫粮拨到小橘面前,然后才转身。
白锦书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露出一截蓝色的笔帽。保温杯拿在手里,杯盖拧紧了。她每天早上会经过这条路——但医疗中心和港口不在同一个方向。路远从没有问过这件事。
「路过。」他说。
「你每天早上都'路过'港口。」
路远没有接话。白锦书也没有等他接话。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隔着杯盖,看不出是什么。她喝东西的时候从不让人看到杯里的内容。路远和她同事十几年了——不知道那杯子里装的是什么。茶、白水、药汤——都有可能。
「下午来一趟。两点半。」
「什么事。」
「到了再说。」
她说完就走了。白锦书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每一脚落下去之前都已经确认了下一步的方向。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摆动了一下。她走出几步的时候,经过小满放在窗台上的那半块压缩饼干——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
路远蹲在原地。小橘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嘴——开始用前爪洗脸。右前爪从耳根开始,沿着脸侧往下抹。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下都抹到嘴角才收回去。
下午。两点半。
路远收了碗,站起来。他往工程部走回去的时候,看见白锦书已经走到医疗中心门口了——她的背影小了很多,正在推门。
他走回工位。窗外海面很平。云层从东边压过来了大半。
他坐下来,把右手搁在桌面上。晨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手背上。和每天早上一样——他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蓝光,没有异常。
但他想起了梦里那个画面。骨头的轮廓透过皮肤显现出来。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光看。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蓝光。不是梦里那种亮的——是一道极细的线,从食指指尖延伸到第一个关节处,在皮肤下面。像毛细血管,但颜色不对——是蓝白色的。很淡,淡到他一开始以为是窗外天光的反射。他换了几个角度去看——光线变了,那条线还在。
他试图握拳。
手指动了。但比平时慢。像关节里灌了什么东西,黏的。不是很严重——外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他用了三秒才把手握紧。松开的时候,指尖那条蓝线已经看不见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不是看错了。他知道不是。
他慢慢地把手放回桌面,翻过来,覆过去——正常的颜色,正常的温度。但刚才那三秒钟,那根手指不是完全听他的。
走廊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听进去。
两点半。白锦书让他两点半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有。但他握了一下拳。
能握紧。
他又握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笔筒旁边。
手指还听话,只是刚才那三秒钟不是。他告诉自己那是刚醒来的错觉。但他今天早上没有做梦做到握拳——那个梦里的手动不了。而刚才,他也没有用力去握。
他的右手自己不想合拢。
窗外云层正从东边压过来。今天的天气——可能不会一直这么好。